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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异奇谭】花宴?猫咪老师铃声

时间:2012-03-09 18:18来源:未知 作者:admin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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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鱼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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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他类】幻想异闻录...

  临着滚滚江流的市场,满是鲜花草木的小街;既有人声的喧闹嘈杂,又充满着别样的静谧。穿行的人流中,混杂着各类生灵。他们不是妖魅,亦非仙灵,既没有绝美的容颜,也没有强大的力量。虽然有着世人的样貌,却是与世人截然不同的存在——他们原本是扎根于土地,在人世静静生长着的草木。

  本可以无知无觉恣意活着的他们,却因为一段段与世人无法剪断的牵绊迈入了人世。眷恋、爱抚、感激,甚至是愤怒与怨恨,他们怀着各自的愿望与情感在人世投下了自己的“影”,纵然只是一个“影”,也不能妨碍他们与自己命运相连的世人一起经历喜怒哀乐。

  自叶寒苏搬回幼年居住过的江滩花鸟市场的那一刻起,命运便再度与花草们联系到一起。被人类抛弃的花草们的悲伤与恨意,对人类满怀眷恋的花草们的不舍与爱恋,还有人世间的人情冷暖……各种情感如百味杂陈,让叶寒苏一一尽尝。世人果真是最为自私和无情的存在吗?在忆起前世的一切的时刻,终将做出选择。

  初中生,故事开始时14岁。和母亲一起居住在江滩的花鸟市场,家中经营花草生意。性格温和,爱为他人着想,纵使经历了家中的变故、面对了亲戚们的冷寒面孔,却依旧保持着平和的心。有着容易被草木信赖和喜爱的特质,在感受着花草们的悲喜的同时,逐渐记起了自己真实身份,开始面对前世立下的誓约。

  :叶寒苏的邻居,售卖花草的老者,虽然是慈眉善目,但偶尔喜欢摆出架势吓唬叶寒苏。正式身份是城市的土地,因无人供奉而无所事事,只能侍弄花草为乐,本不欲太多干涉世事,却在发现叶寒苏的真实身份后决定插手帮助叶寒苏。

  :天界的神土,具有灵识,随鲧治水时,化身为女子,与鲧相爱,但鲧因治水不力而被处死,为此息壤对世人怀恨在心,认为人类是最无情之生灵,对保护自己的人都能痛下杀手。然而,与息壤同为天界神土的五色土却一直跟随后稷守护世人,息壤不满五色土之为,而五色土亦想劝解息壤,并定下誓约,让五色土亲自到人间体会一切。

  她在这片土地上伫立了近千年,孤身一人,没有伴侣,也没有自己的孩子。但是,她却是无数孩子们的“奶奶”。世事变迁,叫她“奶奶”的孩子越来越少,而她的生命也即将走到尽头。她只想再看一眼,看一眼最后一个叫自己“奶奶”的孩子,这也是她最后的心愿。

  序章

  这是一条略显狭窄的小街,长久未修缮的路面已是坑坑洼洼,泥土和花盆的碎渣几乎是随处可见,再加上时不时从邻街售卖动物的店中传出的叽喳鸟鸣与犬吠,让人不免觉得这里是一个又脏又乱又吵的地方。但是,这小街上却满是繁盛的花草,清新的绿色与缤纷的花朵彻底让来到这里的人忘记了这里的脏与乱,再加上小街一侧是滚滚东去的江流,这更让小街显出一股别样的静谧。来来往往的买花人在小街上穿行,将小街挤得更为狭窄,不少花摊前都围着人询问花价。

  在一家小小的花店前,坐着一个六岁左右的孩子,那孩子双手支着下巴,呆呆地望着面前的人来人往,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但在一瞬间,孩子的表情就由无聊转为欣喜。

  在小街的另一侧,露天花摊的间隙中,几个与那孩子年龄相仿的孩子正招着手,高声呼唤着:“寒苏,我们去江滩玩吧!”

  听得好友的呼唤,叶寒苏几乎是急不可耐地便要从板凳上跃起,但最终还是按捺下性子,回头望了一眼一旁侍弄花草的外祖母,老人则是含笑点了点头。

  见得到了外祖母的同意,叶寒苏欣喜地跳起,向那几个孩子跑去。

  不一会,江滩上便充满了那几个孩子嬉笑玩耍的声音。

  片刻后,叶寒苏的母亲元青下班回到了家,她站在花架边向屋内望去,却没看见叶寒苏的身影。

  “寒苏呢?”

  叶寒苏的外祖母从花草中抬起头,对元青说道:“在江滩上和朋友一起玩呢。

  “朋友?”元青转头望向江滩,对面的露天花摊之后的江滩上,叶寒苏和几个孩子正闹成一团。

  看着那些玩耍着的孩子,元青皱起眉头,脸上露出忧虑之色。

  几个月后。

  叶寒苏站在外祖母家的花店前,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抽泣,浑身都微微颤抖着,仿佛是伤心到了极点,元青蹲在叶寒苏身边,摸着叶寒苏的头低声劝慰:“我们只是搬家,你不用这么伤心。”

  哇!听了这句话之后,叶寒苏终于彻底放开了嗓子,嚎啕大哭起来,元青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寒苏,别哭了,你的那些伙伴们也会伤心的。”外祖母弯腰捧住叶寒苏的脸颊,轻柔地擦去叶寒苏脸上的泪花。终于,外祖母的劝慰起了作用,叶寒苏点点头,止住了哭泣,但依旧一吸一吸地抽着鼻涕。

  见孩子不再哭泣,叶寒苏的父母一左一右地牵着小寒苏,一步步地离开了小街,离开了江滩花鸟市场,身后江滩花鸟市场的入口和巨大的招牌逐渐变远。

  叶寒苏缓缓地跟着父母走着,一边走一边回过头望着自己长大的地方,哭得红红的眼睛旁还带着晶莹的泪珠。但是,花鸟市场的入口处除了人来人往的买花人及运花的三轮车就什么都没有了。

  终于,叶寒苏失落地转回头,不再望向花鸟市场,但就在这个瞬间,自花鸟市场的方向传来一声呼唤:“寒苏!”

  那是寒苏的玩伴们,他们正站在花鸟市场的入口,向叶寒苏挥手道别。

  叶寒苏的眼中闪过一丝欣喜,迅速松开了父母的手,转过身望向花鸟市场,双手放到嘴边大喊:“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寒苏,再见!”

  “再见!”

  短暂的道别之后,叶寒苏再度被父母牵起小手,离开了这个满是花草的小街。

  这一离开就是八年。

  宽广的江水滚滚东去,浪一层一层地拍打着江滩,发出哗哗的声响。已经十四岁的叶寒苏正站在水中,一手各拎着一只鞋,伸着懒腰,神情犹如一只晒在暖阳下的猫咪。

  “终于又回来了~”叶寒苏望着江水,心中无比欢快地想着,正在这时,元青略带怒意的声音刺破浪涛传了过来:“寒苏,你跑江边干什么!还不赶快来整理你自己的东西!”

  叶寒苏一边不舍地从江水中迈回双脚,一边应和着:“哎,来了!”

  “寒苏!”声音更急促了一些,叶寒苏迅速地穿上鞋,一边回应着“来了”,一边向着江滩旁的花鸟市场跑去,将滚滚江流以及阵阵涛声扔在身后。

  曾经堆满花草的门市此刻是一片凌乱,没有花草,只有胡乱堆放着的花架,屋内则是几个打开的箱子以及杂乱堆着的书籍。叶寒苏走到书堆中开始整理,刚拿起一本花卉种植的书便有一张照片从书中掉落。

  “诶?”叶寒苏惊讶地望向照片,已泛黄的黑白照片上是几个五六岁的孩子在江滩上玩耍的身影。

  叶寒苏捡起照片,呆呆地望着照片上的几个孩子。

  大家都怎么样了呢?叶寒苏在心中暗暗地想着,不禁觉得有些怀念,嘴角也露出了一丝微笑,但是——

  “不要和那些孩子混到一起!”

  “这是他们给你的东西?快丢掉!”

  昔日父母的呵斥从叶寒苏的记忆中浮起,将回忆带来的那点滴欣慰抹杀地干干净净。

  不能让妈妈看到这张照片呢。叶寒苏暗暗说道,悄悄地将照片收了起来。

  “在想什么?”抱着纸箱走进屋内的元青发觉叶寒苏好像在注意着什么,出言问道。

  “啊,没什么。”叶寒苏把照片塞进衣兜,将手边的书叠到一起。

  “好了,剩下的我来就可以了。”元青从叶寒苏手中接过整理的物件,“作业做完了吗?明天还要上课。”

  “那我去江滩做作业了。”叶寒苏说着,拿起自己的书包,从露天花摊间的空隙挤过,向江滩走去。

  望着叶寒苏的背影,元青的脸上露出一丝忧虑,她不禁想起了八年前,当时,她拿着叶寒苏和玩伴一起拍下的照片走遍了花鸟市场中的所有店家,只是重复一个问题——“您认识这些孩子吗”,得到的答案也只有一个——“不认识,不像是住在花鸟市场里的孩子”。她无法忍受叶寒苏整天与来历不明的孩子在一起玩闹,终于带着叶寒苏离开了这个花鸟市场。

  “应该……不会再有那样的孩子了吧……”元青喃喃地说着,又埋头继续手里的清理工作。

  江风推着浪涛一阵阵地吹上江滩,不远处轮渡汽笛的鸣响也随着风一起萦绕在江滩上,叶寒苏坐在一块江岩上,书包则被远远的扔在一边。叶寒苏惬意地吹着江风,手里紧紧地攥在那张照片,往昔的回忆一点点地涌上心头。

  那时,是刚刚得知要搬离花鸟市场的时候,六岁的叶寒苏无措地跑到外祖母旁边不停地抽泣,说话也变得断断续续。

  “姥,姥姥,我们要搬走了,妈妈,妈妈说不让,不让我再和伙伴们一起玩了,说,说他们是奇怪的孩子……”

  听了叶寒苏的话,外祖母从藤椅上直起身子,揽过叶寒苏,她慈祥地笑着,替叶寒苏擦去泪花。

  “我们的小寒苏很受花草喜欢啊!”外祖母的声音充满了安慰的力量。

  “嗯?”听了外祖母的话,叶寒苏疑惑地停止了哭泣。

  外祖母指着周围的花草说道:“他们,你的伙伴们就是这些花草啊。”

  “他们是……花草?”叶寒苏惊讶地睁大眼睛。

  “是啊,他们是花草在人世的影,是为了和你一起才特意将自己的‘影’投向人世的哦。”

  “是这样啊……”

  “所以,不要忘了他们啊,寒苏。”

  “嗯!”叶寒苏用力地点着头,一脸坚定的神色。

  “姥姥,我从来没有忘记他们呢。”叶寒苏回想着过去,将照片紧紧贴在怀中。

  既然又回到了这个花草环绕的地方,就一定能再见到那些伙伴吧,叶寒苏心中涌起些许期盼,脸上也漾起了淡淡的笑容。

  1.花与鱼

  夕阳西下的傍晚,落日的余晖铺洒在江面上,将江水染得一片橙红,叶寒苏坐在江滩上,身边放着书包和几本摆放凌乱的课本,膝盖上也摊着一本练习册。本来是想趁着放学后太阳未落的那段时间坐在江滩上复习的,但是,事实上最终结果还是变成了看着江水发呆。

  啪嗒!

  摊在膝盖上的书掉到了地上,叶寒苏回过神来,拾起书本,重新放回膝盖上,“复习复习,赶快复习……马上要考试了……”叶寒苏一边给自己鼓着劲,一边拿起笔在练习册上迅速地写着。

  “呜——”从不远处的码头传来汽笛的鸣响,极具穿透性的声音震得叶寒苏的鼓膜微微发麻。

  “真是烦死了,每隔十几分钟就有一次!”叶寒苏极其不耐地放下手中的笔,抬手准备堵住自己的耳朵,可就在手指塞入耳孔的一瞬间,悠悠袅袅的歌声飘了进来。

  “歌声?”叶寒苏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将视线转向眼前的江滩,开始寻找唱歌的人。随着汽笛声的减弱,歌声逐渐明晰起来。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叶寒苏皱着眉头仔细听着歌声,虽然勉强听清了歌词的内容,却完全不明白歌里到底唱的是什么,只是觉得悠扬而古朴的旋律和着浪涛声,格外地打动人心。

  是什么人在唱呢……叶寒苏一边想着,一边将视线扫过整片江滩,一一看过在江滩上的每一个人,直到最后,停在一块临着江水的江岩附近。

  江岩上正站着一个看起来与叶寒苏年龄相仿的少女,她面对着江流,鹅黄色的连衣裙随着江风翻动,脑后的双马尾也在风中摇摆,束在辫根的黄色缎带则如水中的游鱼一般舞动着。

  叶寒苏愣愣地看了片刻,突然站了起来,丝毫不顾噼里啪啦地掉落在地上的本子和笔,迈开步子就向着唱歌的少女跑去。一跑到江岩附近,叶寒苏一把抓住少女的手,将她从江岩上拉了下来。

  “诶,你干什么?”少女失声尖叫着,但丝毫不能将手从叶寒苏的手中脱出来,只能被叶寒苏拽着一直往远离江水的方向踉踉跄跄地走着。

  “到底是要干什么!”少女用力地一挥手臂,终于甩开了叶寒苏,而她也因失去了重心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叶寒苏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动作过于冒失,一边道着歉一边向少女伸出手去,想将少女拉起来,可少女气鼓鼓地瞪着眼睛,一把打开了叶寒苏的手,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随后双手叉腰,瞪视着眼前这个和自己一般大的留着清爽短发的人。

  “说,为什么平白无故地打断我唱歌,又一言不发地把我从江岩上拉回来!”女孩扬着眉头,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

  “对不起……”叶寒苏不敢去看少女的眼睛,只是不断地道歉。

  “我没让你说对不起!”少女的声音高了一分,尖亮的嗓音如针般扎着叶寒苏的耳膜。

  “那里……江水很深……”叶寒苏将头垂得更低,似是为自己的冒失举动而后悔。

  “所以,你怕我掉下去了?”少女的语气稍微平复了一些,气鼓鼓的表情也缓和了。

  “嗯……”叶寒苏略略点点头,之后,又开始重复“对不起”,声音逐渐变小,最后变成了嗫嚅。

  “好了好了,不怪你了。”少女似是消了气,不再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气势,见少女如此,叶寒苏抚着胸口长舒一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少女亮晶晶的盯着叶寒苏,声音清脆。

  “叶寒苏。”

  “诶?”少女上下打量着叶寒苏,“没想到你看起来冒冒失失的,名字听起来还却挺不错。”

  “这也是花的名字啊。”

  “花?”少女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是犹如蝴蝶般有着沁人馨香的姜花的名字。”叶寒苏的眼中露出一丝自得。

  “你也是花?”少女有些惊喜地凑近叶寒苏,“难怪,难怪觉得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呢。”

  “啊?”叶寒苏没听懂少女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只是继续解释下去,“我出生时,外祖父母正好在卖姜花,于是就取了这个名字。”

  “是吗……”少女的眼神立刻就黯淡了下去,她缓缓地后退了几步,拉开了和叶寒苏的距离,“原来只是一个巧合啊……”

  她怎么了……叶寒苏想不通少女为什么一下子沉默了起来,想想自己之前的举动,除了打断她唱歌以及强行将她拉离江岩之外,应该没有什么了啊,再说,少女明明已经原谅了自己的冒失之举,可是,为何突然又一脸失落?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想不到什么能让少女开心的办法,叶寒苏只有凭着记忆唱起少女之前唱的歌,刚唱完两句,少女的双眼就恢复了之前的神采,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般地看着叶寒苏。

  “是不是唱得很难听……”叶寒苏挠了挠头发,有些难为情,“只听了一遍,实在记不大清。”

  少女用力地摇了摇头,鹅黄色的绸带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摆动,就像摇曳的鱼尾。

  “你唱得很好听。”少女说着,声音突然小了下去,“就像那个人一样……”

  “什么?”叶寒苏一怔。

  “没什么。”少女浅浅地笑着,带着重要的东西失而复得般的喜悦。

  “对了,这首歌叫什么名字?”叶寒苏问道。

  “《汉广》。”女孩转过身,望向绵长的江流。

  “那,‘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是什么意思?”叶寒苏追问。

  “江水太过宽广,无法渡过。”少女的声音低沉下来,语调变得悠远,仿佛带着不尽的遗憾与忧伤。她的眼睫也微微垂下,遮住了眼中隐约闪现的泪光,但只是一瞬间,她就恢复到了之前的神采,“你知道吗?《汉广》这首歌,是你这样的人唱给我这样的人听的。”

  “什么我这样的……你这样的……”叶寒苏觉得自己已经陷入到一个难缠的绕口令中,下意识地开始挠脑袋。

  “好了,不说了,以后你就知道了。”少女转回身,打断了叶寒苏的话,她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凑近叶寒苏,“我很喜欢你哦,以后,你就为我唱《汉广》吧。”

  “啊?”突然被少女告知很喜欢自己,叶寒苏整个人都愣住了,脸涨得通红,脑子里也打成了结,梗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少女也被叶寒苏面红耳赤的窘迫样逗得噗嗤一笑。

  “小柳!”远远的传来一声呼喊,叶寒苏和少女顺着声音望去,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正快步朝这里走了过来,矫健的步伐加上洪亮的声音,让人完全不能相信这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哎呀,老爷子来了。”少女吐吐舌头,“我得回去了。”她说着转身就朝那老者跑去。

  “等等,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叶寒苏突然想了起来,高声喊着。

  “柳鱼!”少女转过身,双手放到口边,“柳树的柳,水里的鱼!”

  “柳鱼?”叶寒苏皱着眉头喃喃的重复着,心里想着真是好奇怪的名字。可就这么一分神,等叶寒苏再抬起头去看时,就只看到那老者一步步地在夕阳的余晖中走着,而江滩上早已没了柳鱼的身影。

  “走的真快啊……”叶寒苏咕囔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自己的书本。

  “惨了!作业还没做完!”叶寒苏望了一眼逐渐昏暗的天空,长叹一声。

  第二天,叶寒苏一如往常那般,上学、放学,然后在太阳西垂时挤过杂乱的花市窄道,穿过一团团花草挤入自家的花店。就在叶寒苏迈入自家花店的园囿时,眼角的余光看到了旁边的花摊。“诶?换了店家了吗?”叶寒苏觉得有些奇怪,“之前不是无趣的仙人球店的吗?”

  叶寒苏邻家的花店已从无趣的仙人球店变成了一个有趣的园囿,虽然同样是用植物将自己与别的自搭花摊隔开,但在这片植物围出的苑囿中却透着别样的幽谧,那股阒静似是能通过叶子的缝隙往外蔓延,更特别的是,这一家的花都开得别样绚烂,仿佛吸尽天地精华一般。

  叶寒苏好奇地跑到花摊前张望,植物的叶子与花朵环绕出的小小空间里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一壶清茶,壶口处还飘着朦胧的雾气,方桌旁是一张藤椅,可能是因为使用了太长久的岁月,扶手处都被磨得光亮可鉴,在这些之后,透过植物枝叶的缝隙,仍可以看见滚滚东去的江流。

  好奇妙的感觉,叶寒苏暗自感叹着,走到了花草中。混杂了多种花草香气的味道扑鼻而来,外面花肥的腥臭味被隔绝在外,就连喧闹的人声、鸟鸣、狗吠都一起被拦在了外面。叶寒苏兴奋地看着地上的一盆盆花草,辨认着它们。突然,一种不认识的花草出现在叶寒苏的面前,花叶细如柳叶,挺立的植株顶端,一朵朵拇指大小的花朵挤在一起,缀成一个花串,鹅黄色的花瓣微微翻开,中间透着些金黄,每朵花都像一条扬着尾巴的金鱼。叶寒苏好奇地伸出手,想去触碰这花朵,耳边却炸开一声怒喝。

  “臭小子!还不快住手!”

  叶寒苏被吓得浑身一颤,回过头一看,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正站在后面,满脸怒意地盯着叶寒苏,仿佛叶寒苏是一个偷花贼。而这位老者正是前一天傍晚叫走柳鱼的人。

  叶寒苏不好意思地收回手,对着老者抱歉地笑笑。

  老者没有说话,只是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打量叶寒苏,叶寒苏被他盯得有些发毛,禁不住看了看自己,上衣很干净啊,裤子也没脏啊,就是鞋子被人踩了几个脚印而已,没什么地方奇怪啊。

  叶寒苏正这么看着,老头突然发话了:“臭小子,你跑到我的花店里来干嘛啊!”

  “我不是什么臭小子。”叶寒苏有点不高兴,可是又不敢大声说,叶寒苏偷偷看了眼那老头,发现他正瞪着自己,便连忙收回视线,将下一句抱怨的话咽回肚子里,回答道:“来看花的。”

  “来看花就看花嘛,动什么手呢?”老者一顿拐杖,叶寒苏头一缩,小声说道:“好奇……我不认识那种花……”

  “那种花叫柳穿鱼。”耳边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叶寒苏抬起头,发现柳鱼不知何时出现在老头的身旁,顿时惊喜地喊了出来:“柳鱼!”

  柳鱼冲叶寒苏挤挤眼睛,之后对身边的老者说道:“老爷子,您不要再这么板着脸了,逗人玩也要有个限度嘛。”

  “啊?逗人玩?”叶寒苏惊讶地重复了一遍,再看那老者时,却发现这老者的表情在瞬间转成了慈眉善目,他乐呵呵地笑着说道:“吓到你了?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啊。”

  “老爷爷,您真没生气?”叶寒苏依旧不敢放松警惕,小心地问道。

  “哈哈,你这小子真不禁逗!”老者开怀大笑起来。

  看来真没生气,叶寒苏松了一口气,随后皱起眉头,不满地嚷道:“老爷爷,我不是小子!”

  “好好好,叶寒苏是吧,好名字,好名字!”老者笑着捋捋胡须,又说道:“你也不用叫我老爷爷,像柳鱼那样叫我老爷子就行了。”说着,老爷子走到柳穿鱼旁边,指着花问道:“怎么样,喜欢这花吗?”

  “嗯!”叶寒苏点点头,“这花真的就像在柳叶中穿梭的金鱼一般,难怪会叫柳穿鱼这个名字。”

  “你知道吗,柳穿鱼有个传说哦。”柳鱼走到叶寒苏身边,望着花朵说道。

  “传说?”叶寒苏紧紧地盯着柳鱼,等她继续说下去,正在这时,元青的叫声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这一切。

  “寒苏!过来帮下妈妈,给花移盆!”元青在斜对面的店子里对叶寒苏挥着手。

  “哎!”叶寒苏无精打采地应和了一声,对着柳鱼抱歉地笑了笑。

  “没事,改天你为我唱《汉广》,我就把这个传说告诉你。”柳鱼眨眨眼,笑着说道。

  “嗯。”叶寒苏微笑着点了点头。

  深夜,叶寒苏在床上辗转反侧,一方面是因为第二天的考试,更多的则是这闷热的天气。在尝试多次也没能入睡之后,叶寒苏终于放弃了挣扎,悄悄地离开了房间。

  一走到屋外,凉爽的江风迎面扑来,顿时将焦躁吹掉了一半,借着皎洁的月光,叶寒苏越过了自家的露天花摊,走到了江滩上。

  江面上,航道灯星星点点地延伸向远方,浪涛声一阵一阵,铺天盖地地充溢着整个世界,叶寒苏坐在江滩上,望着对岸的灯火,吹着凉爽的江风,闭上了眼睛静静地听着涛声。突然,细碎的谈话声传进了叶寒苏的耳中。

  这么晚了,会是什么人呢?叶寒苏一边想着,一边集中了精神,极尽耳力地去听。

  “柳鱼,你真的决定这么做?”

  “为了找回曾经的一切,我必须这么做,至少,让我回到那一切的起点。”

  老爷子,还有柳鱼!叶寒苏猛地睁开眼睛,四顾着找寻那二人的身影,说话的声音继续随着浪涛声一起进入叶寒苏耳中。

  “可是,你现在已经是花了,你又怎能回到水中?弄不好你会死的啊!”

  死。

  这个词猛烈地敲击着叶寒苏的神经,纷繁错乱的景象刹那间涌进大脑,那时的悲伤与绝望将叶寒苏牢牢攫住。

  紧闭的双眼、冰凉的身体、惨白的面色,父亲那毫无生气的样子仿佛就在叶寒苏面前,柳鱼,柳鱼也会变成那样子吗?叶寒苏竭力抑制住自己浑身的颤抖,让自己从悲伤和恐慌中逃出,眼泪也一滴一滴地滚落。

  “不可以……不要……死……”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叶寒苏颤抖着低声说着,将自己的思绪从回忆中拉出。

  “是谁在那里?”柳鱼的声音逐渐靠近,叶寒苏浑身一僵,微微颤抖着站在原地,看着逐渐走近的柳鱼和老爷子,眼边还带着些泪。

  “寒苏……”柳鱼愣住了,她身后的老爷子也是一怔。

  “寒苏,今晚看到的这些不要随便说出去。”老爷子郑重地说道。

  “老爷子,柳鱼怎么了?为什么说要回到水中?为什么说会死?”叶寒苏大声喊着,眼泪再度流了出来,有着那么美丽歌声的柳鱼怎么会死?

  “寒苏,你冷静些。”柳鱼走到叶寒苏身边,握住叶寒苏的手,轻声说道。

  柔软而清凉的触感自掌心传来,平复了叶寒苏动荡的内心,身体的颤抖终于停止了。

  “柳鱼,你……真的……是花?”小心翼翼地,叶寒苏问出了这个问题。

  柳鱼点点头:“不过,这个样子的只是一个‘影’罢了。”

  “草木在人世间的投影?”叶寒苏脱口而出,外祖母的话语仿佛在耳边回响,幼年时玩伴的身影仿佛在身边出现,原来,柳鱼和他们一样。

  “是的,为了实现那个愿望,我在人世投下了自己的影,找到了老爷子,请他帮忙。于是,老爷子就带我来到了这里。”说着,柳鱼将视线投向那绵延不绝的江流。

  “是什么愿望?为什么要冒着死的危险?”叶寒苏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襟,声音透着微微的颤抖。

  “我不是说过柳穿鱼有一个传说吗?那不仅仅是传说,更是在一年又一年花开花谢中传递下来的记忆。”柳鱼并未回答叶寒苏的问题,却说起了别的事情。

  “记忆?”叶寒苏不解地望着柳鱼。

  “寒苏,你闭上眼睛。”

  叶寒苏依言闭上了双眼,额头上传来一阵清凉的感觉,随着那到清凉沁入脑海中的是深深的怀念。

  云雾缭绕的水域,分不清是湖还是河流,水面上漂着一叶轻舟,小舟随着浪涛一起一伏,一位头戴斗笠的年青渔夫站在船尾,用力地摇着桨,斗笠下的,是一张清俊的面容,渔夫的身旁站着几只黑色的鸬鹚,鸟儿悠闲地理着羽毛,好像要为再一次入水捕鱼做准备。

  突然,渔夫摇桨的动作停住了,他将一只手放到耳边,仔细聆听着,哗哗的浪涛声中传来阵阵悠扬的歌声。渔夫听了一会,迅速握起船桨,向着歌声传来的方向划去,但是怎么找都找不到唱歌的人,歌声也渐渐消失了。失望之下,渔夫放弃了寻找,重新拾起自己的工作,将渔网撒入水中,但是,捞起来的只有一尾有着美丽尾鳍的小鱼。

  “好漂亮的小鱼啊。”渔夫感叹着,翻出一只陶罐,舀满了水,将小鱼放入了陶罐中。

  从那一天起,渔夫每次打渔都会带着这条小鱼,虽然再没能听到歌声,但有这条小鱼相伴,每天的打渔也并不寂寞。

  有一天,又到了一个漫天大雾的日子,渔夫照旧带着小鱼打渔,在迷雾中,他隐隐约约地看到船头坐着一位少女,与少女一起出现的,是消失了多日的歌声!虽然只是单纯的毫无意义的曼声轻吟,但那旋律格外动人心弦。

  渔夫抛下船桨,疾步跑到船头,雾气被他的动作搅得流动起来,但是,待他跑到船头,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悠悠袅袅的歌声一直没有中断,渔夫弯下腰,发现水中的小鱼正随着歌声的节奏嘴巴一张一合。

  “原来是你在唱歌。”渔夫捧起水罐,“对不起了,一直把你留着这么小的地方。”说着,他将小鱼倒入水中。

  小鱼回到了广阔的水域,悠然地摇动着尾鳍,一直唱着,唱着。而渔夫也将这歌声当成了寄托,每日都来听小鱼的歌声,每逢起雾的日子,小鱼就会幻化成少女与他一起打渔。

  可是,恬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很久,一天,渔夫还像往常那般来到水畔,但是,那里已经没有水了,一夜之间,沧海桑田,昔日是水底的地方此刻已布满裂痕,干渴的土地张开无双张口,渴求着点滴水气。

  渔夫惊惶失措地跑到那片干涸的土地上,在那里拼命寻找着小鱼的影子,焦急的汗水与担忧的泪水混到了一起,一滴滴滴落下来。心中的希望也在不断地找寻中逐渐变得微弱。

  终于,他在一丛枯萎的水草边找到了小鱼干涸的尸体,渔夫捧着小鱼,失声痛哭。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渔夫低声地唱着歌,声音哽咽着,他用小鱼歌唱的旋律唱着这首满怀思念的歌,颤抖着将小鱼埋在了岸边的土地中。

  第二天,埋着小鱼尸体的地方长出了一株植物,细柳般的叶片,游鱼般的花朵连缀成串,微风拂过,花朵在细叶中摇摆着,犹如在水草中穿梭的鱼。

  渔夫的悲伤,小鱼的悲伤,柳穿鱼的悲伤……一切都交织在一起,铺天盖地地向叶寒苏袭来。叶寒苏猛地睁开眼,而眼中已是模糊一片,这是被那回忆中的悲伤激出的泪水,一滴又一滴,不可抑制地从眼眶中淌下。

  “对不起,让你看了这么悲伤的东西。”柳鱼将手从叶寒苏的额头上放了下来。

  “柳鱼……”叶寒苏不敢想象这些柔弱的花草是如何在一次又一次的花开花谢中传递着这股悲伤的,也许,每一次花谢就让这悲伤更浓一分,曾经自由自在的游鱼化作了固定于枝头的花朵,曾经每日相伴的人却再也不见,只留下那首歌。

  “我不愿这股悲伤再继续传递下去,所以,我要回到一切的原点,回到水中,变回游鱼。也许,那样还会有抹去记忆中的悲伤,续接上美好的可能。”柳鱼一边说着,一边转向了奔腾的江水,面容沉静而庄重。清冷的月光下,柳鱼面朝江水,缓缓地跪了下来,她仰起头,望向广袤的苍穹。

  “九天的神灵,四合八荒的所有生灵。”

  庄重的声音自柳鱼口中传出,刺破夜的静寂,在江滩上回响。

  “柳鱼!”老爷子顿了顿拐杖,“誓言一出,可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更改的了,你不要乱来啊!”

  柳鱼没有理会老爷子的劝阻,继续以平稳的声音说着。

  “我,柳穿鱼在此立下誓言。”

  江上的风猛然变大了,风卷起江水扑到岸边,携着细碎的水星围绕柳鱼旋转,柳鱼的头发、头上的绸带,以及衣裙都随着风猛烈地翻动着,但是她的身形却一动不动,犹如江边伫立千年的磐石。

  “三日之内,如若江水猛涨,便是我重回水中之时。”

  一瞬间,旋转的风离开了柳鱼,带着她的誓言飞向了四面八方。

  “傻孩子啊。”老爷子摇摇头。

  “不!柳鱼并不傻!”叶寒苏扶起柳鱼,“柳鱼,你告诉了我柳穿鱼的传说,现在,该让我为你唱《汉广》了。”

  “谢谢你,寒苏。”柳鱼轻声回应着,眼里闪动着泪花。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两人一起坐在江滩上,沐浴着月光,面对着远去的江流,叶寒苏唱着这一句歌,反反复复,浪涛阵阵,仿佛伴奏。

  两天紧张的期末考结束后,叶寒苏一头扎入了图书馆,查找柳鱼唱的那首歌,终于在《诗经》中找到了它。原来,这是一首思念的歌,字字句句中蔓延的都是相爱而无法相见人的悲伤,难怪那位渔夫在小鱼死后一直唱着这样的歌。

  “就像那个人一样……”

  叶寒苏猛然想起了柳鱼听自己唱《汉广》时说过的一句话,难道,柳鱼将自己与记忆中的那个渔夫重叠了?

  “《汉广》这首歌,是你这样的人唱给我这样的人听的。”

  “我很喜欢你哦,以后,你就为我唱《汉广》吧。”

  柳鱼的笑容在叶寒苏眼前浮现,她的声音在叶寒苏的脑中回响,叶寒苏啪地一声合上诗经,心中一阵狂跳。

  “柳鱼,对不起……”叶寒苏喃喃地说着,脑中乱成了一团。

  转眼间,第三天到了,考完了试等分数等得无所事事的叶寒苏守到了老爷子的花摊里,看着柳穿鱼的花发呆。

  “寒苏,你与其看着花发呆还不如去看看天气。”老爷子坐在躺椅里,一边摇着蒲扇一边拿起手边的茶壶往嘴里倒茶。

  “天气?”叶寒苏抬起头,望着天空,太阳似乎不那么强烈了,厚重的黑云堆积起来,沉沉地压下,江对岸的高楼大厦在这黑云的衬托下,仿佛随时都会倾塌。

  要下雨了,叶寒苏转头看着柳穿鱼,心中有点喜悦又有点担忧。这么看来,柳鱼是真的可以回到水中的吧,叶寒苏暗暗地想着。

  没过多久,伴随着隆隆的雷声,雨点噼里啪啦地从空中砸了下来,花鸟市场的人顿时开始慌乱地收拾铺子,将娇贵的花搬入屋内,耐得住雨的则依旧在暴雨中被打得枝叶凌乱。

  青白色的闪电撕扯着天空,雷声一声大过一声,震得人耳朵发懵。已经回到自家花店的叶寒苏堵着耳朵,坐在门口,透过密不透风的雨帘望着斜对面的花摊,老爷子依旧悠闲地在自己的苑囿中喝着茶,只是不再摇扇子,现在的风够大了,哪里还用得着自己扇扇子呢?

  突然,叶寒苏觉得有点奇怪,老爷子的那个花摊是露天的啊,怎么没有雨能漏进去呢?难道老爷子也不是普通人,也是什么草木的影?叶寒苏咬着嘴唇,开始了猜想,松树?槐树?想了半天也不知所以然,一抬头,却发现老爷子正盯着自己。叶寒苏连忙低下头,望着地面上溅开的水花发呆。

  这么大的雨,会不涨水呢?叶寒苏想着,柳鱼能不能回到水中呢?

  入夜了,雨一直噼里啪啦地下着,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叶寒苏床上翻来覆去地睡着,满脑子都是嘈杂的雨声与对柳鱼的担心。

  “快!涨水了!”

  “快点把靠近江滩的花搬上来!”

  朦胧中,喧闹的人声与交错的灯光将叶寒苏吵醒了,叶寒苏揉了揉眼睛,发现母亲早已出去抢救花草去了。

  涨水了?

  叶寒苏一下子清醒过来,慌忙拿起手电照了一下钟,已经十一点了,第三天还没有过!顾不上细想,叶寒苏抓起一把雨伞就冲到屋外,冲入雨中。

  小街上到处都是人,穿着雨衣的人们一盆盆地搬着花草,手电筒的光芒在雨中乱晃,但是照不出多远的距离就被黑暗吞没了,叶寒苏撑着雨伞,跑到斜对面的花摊里,发现老爷子已经不在了。

  “柳鱼!老爷子!”叶寒苏再度冲入雨中,大声喊着,寻找着这二人的踪影。雨伞早已失去了作用,叶寒苏索性收了伞,直接淋在雨里。

  “柳鱼!你们在哪?”叶寒苏叫喊着,翻过了花摊,本想走上江滩寻找,却发现那里已经没有能立足的地方了。原先是泥土的地方现在已经被滚滚浪涛吞没,江水奔腾着,一层一层的浪扑向江岸,扑向花鸟市场。

  叶寒苏顾不得去想花鸟市场会不会被淹掉,只是对着江面拼命地喊着柳鱼和老爷子,可是没有人回应。巨大的雨声充盈了整个世界,毫不留情地灌进叶寒苏的耳中,将叶寒苏的头震得一阵阵发晕。

  叶寒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咬咬牙就想走入水中。

  “寒苏!不要过来!”是柳鱼的声音,清亮的声音在雨中异常清晰。

  叶寒苏停下脚步,抬起头四处张望,终于看到了柳鱼。此刻,柳鱼正站在一块临着江水的巨大江岩上,那里也曾是她唱歌的地方。柳鱼鹅黄色的身影在这黑沉沉的雨幕中格外明显。

  “柳鱼!”叶寒苏回应着,抬脚就走入了水中。踏进水中的一刹那,叶寒苏就发现情况不妙,松软的泥土此时滑腻无比,一道浪打来,终于破坏了脚下的平衡。

  一时间,雨声仿佛已经远去,叶寒苏的耳中只有哗啦的水声,汹涌的江水毫不留情地将叶寒苏围住。

  糟了!叶寒苏闭上眼睛,等待着大难临头。

  可是,料想中的呛水并没有出现,叶寒苏猛地睁开眼,发现江水居然绕开了自己,自己正平安地瘫坐在湿滑的泥土上,老爷子站在一边,瞪大眼睛望着自己。

  “叶寒苏,你!”老爷子张张嘴,半天却没说出下一句话。

  原来是老爷子救了自己,叶寒苏觉得自己四散的魂魄终于归位了。

  “老爷子,你是龙吧。”

  老爷子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似是想强压下什么话,终于,他艰难地挤出了一句:“我哪是什么龙!”

  “总之,多谢老爷子您救我了。”

  老爷子没回话,顶着一幅古怪的表情将叶寒苏从地上拉了起来,拉着叶寒苏向江岩的方向走去,江水纷纷绕开他们二人,而老爷子的表情也越来越古怪。

  “这是……”看见江水如此,柳鱼也是一脸惊讶。

  “多亏老爷子了,”叶寒苏继续说着,“要不然我就惨了。”

  “好了,不说这个了。”老爷子打断叶寒苏的话,一把将叶寒苏拽上江岩,而江水也在叶寒苏的脚离开地面的瞬间合拢到了一起。

  “柳鱼就要走了,赶快和她道别吧。”老爷子说道。叶寒苏望向柳鱼,淡淡的光辉正环绕着柳鱼,暴雨无法影响她分毫,她的手中正捧着那盆柳穿鱼,那盛开着一串如金鱼般花朵的柳穿鱼。

  “柳鱼……”泪水不由自主地流淌出来,叶寒苏的声音哽咽了。

  “寒苏,你能再为我唱《汉广》吗?”柳鱼的声音满怀思念,她已经站在了江岩的边缘,裙子在风中翻动,头上的绸带也随风抖动,犹如鱼尾。

  “对不起……”叶寒苏咬着嘴唇,望着柳鱼的眼睛,“我,我不能为你唱。”

  “为什么……”柳鱼的眼中满是失落。

  “柳鱼,我,我是女孩子啊!”叶寒苏用尽全力嚷了出来,“即使我唱了《汉广》,也不是你想要的那份思念啊。”

  “呵,我果然是个不通人世的草木啊。”沉默片刻后,柳鱼轻声说道,神色有些黯然。

  “对不起,我的样子……没想到你们居然一直把我当成了男孩子。”叶寒苏垂下头。

  柳鱼伸出一只手,捧起叶寒苏的脸颊,带着一丝微笑,轻声说道:“没关系。不过,寒苏,如果你是男孩子的话,以后肯定很受女孩子喜欢的。”

  说完,柳鱼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柔柔的光芒自柳穿鱼的花串上泛起,延伸到她的身上,她的身形剧烈地变化着,变得更为纤长,鹅黄的连衣裙也变作了繁复的衣裙,一转眼间,柳鱼就变成了青年女子的样貌,长发在风中飞扬,广袖和裙裾在空中翻动,犹如仙子一般。

  “寒苏,既然是女孩子,就一定要把头发留长哦!”柳鱼说完了这句话,迅速地转过身,纵身投入江水中,那一抹鹅黄很快就在滚滚江流中消失了踪迹。

  “柳鱼!”叶寒苏心中一阵紧缩,泪水又淌了下来。

  这一次的涨水几乎可以称作一场小小的洪水,大半个花鸟市场被水淹了,叶寒苏的家里也到处湿嗒嗒的,涨上来的江水始终不退,于是,花鸟市场歇业了。

  转眼间暑假过去了一个月,这段时间里叶寒苏每天都腻在老爷子的花摊上,对他问这问那,不耐烦的老爷子终于说了实话,他是这片地方的土地,现在的人们再也不信土地了,他只得闲着养花种草,结果碰到这么一盆柳穿鱼,为了柳鱼的梦想,就搬到了这个花鸟市场。

  “老爷子,原来你是土地啊。”叶寒苏笑着说道,习惯性的去挠脑袋。

  在叶寒苏的坚持下,元青没有再给她乱剪头发,一个月过去了,叶寒苏头发已经长长了很多,但是,离一个女孩子的目标还很远很远。

  “好了,我们去看看柳鱼吧。”老爷子从藤椅上站了起来,叶寒苏乖巧地递过拐杖,老爷子满意地一笑,带着她走到了江滩上。

  现在的江水已经几乎退回了原位,江滩上却被冲得沟壑纵横,宛若仓皇退兵后的残局。

  “呶,你看那边。”老爷子举起拐杖,指着一个方向,叶寒苏顺着那个方向望去,一块露出江面的巨大石块附近,开着一大片鹅黄色的花,小小的花犹如金鱼,在风中摇摆。

  “柳穿鱼!”叶寒苏欣喜地喊着,跑到了石边。是的,那些花都是柳穿鱼,密密麻麻的花挤在一起,开得旺盛至极。

  “你再看那里。”老爷子抬抬下巴。

  “那里?”叶寒苏疑惑的爬到江岩上,朝江水中望去,带着些青色的江水中,一条鹅黄色的小鱼正在水中惬意地摇头摆尾,悠哉地游来游去。

  “柳鱼!”叶寒苏惊喜地叫了出来,小鱼仿佛听到了她的声音,将脑袋半探出水面,如纱般的尾鳍微微摆动着,它盯着叶寒苏看了一会,之后迅速地一回身,钻入了更深的江水中。

  2、花与月

  月色如水,清冽的月辉洒向世间,洗去的日间的躁动与繁杂,万物都在这静凉的月光下休养生息。

  还能再坚持多久呢?他平静地想着,此刻,他几乎已经可以察觉到死亡的气息正沿着自己的每一根脉络蔓延而上,纵然被温柔的月光所包围,也依旧赶不走死亡的冰冷。一夜又一夜,就是因为这夜夜清辉的照抚,他才能经受住日间的煎熬,一直活下去。但是,在坚持了这么多天之后,死亡的召唤愈发明晰,甚至要敌过月光对他生命的挽留。

  不能就这么死去。他挣扎着抵抗着死亡的召唤,不能让这好不容易延续下来的生命白白消逝。

  在多给自己一点时间吧,他暗暗祈求着,至少,要等到绽放的那一刻。

  随着下课铃声的响起,原本安静的教室顿时变得喧闹起来,在这闷热的暑假补了一天课的学生们迅速收拾着书本,想着能快一些回家,叶寒苏也是手脚麻利地装好书包,可她刚从座位上站起就被同桌齐慕欣叫住了,这个脸蛋圆圆的女生正双手合十,眼中一片虔诚。

  “叶寒苏,我们换下做卫生吧。”

  “啊?”叶寒苏微微皱起眉头,只觉得是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反正不换也是明天做嘛,今天我有点事想早点回去,寒苏你就帮个忙吧。”齐慕欣满脸堆笑,本来就圆圆的脸此刻是更圆了。

  “好吧。”叶寒苏无奈地放下书包。她的这位同桌是最能死缠烂打的人,偏偏叶寒苏又是个软心肠。

  “谢谢啦!”齐慕欣背包一溜烟地跑了。

  “怎么都跑了啊?”说话的是班长海凌,这位无论是身高还是相貌还是学习都没什么可挑剔的男生有着极好的人缘,只可惜,滥好人一个,全无班长的威严,面对着已经逃光的清洁小组,他无奈地叹口气,做好了一个人干完的心理准备,但是,他却发现叶寒苏正拿着扫帚专心地扫着地,不由得一愣。

  “叶寒苏,你怎么留下来了?”

  “齐慕欣要我和她换。”叶寒苏简短地说着,手上不停,脑中则想着赶快做弄回江滩吹风。

  “真是……麻烦你了……这一组都跑得没人了。”海凌有些尴尬。

  “没事。”叶寒苏抬起头狡黠地一笑,“接下来的一周他们都别想从我这里问题目了。”

  海凌没料到叶寒苏会这么说,顿时一梗,叶寒苏可是难题克星,她一旦不供源,只要作业题布置得难一点,估计那些人都要哭出来了吧,不过,海凌也知道,只要那些人一直追着问,叶寒苏也不会不讲的。

  “你确定你不会告诉他们怎么做题?”海凌笑了笑。

  “嗯……”叶寒苏一手支起下巴,做出思考的样子,“好像……我还是会告诉他们。”

  “哈哈!”说着,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对了,听说你搬家了。”海凌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看着叶寒苏的表情,深怕这个问题刺伤了她,但叶寒苏依旧一副平静的样子,扫地的动作都没有半分停滞。

  “嗯,搬回花鸟市场了,以前的房子租出去了,好歹可以收点房租。”叶寒苏的语气轻松而平常。

  “家里有什么难处一定要说啊,班上的同学都会帮你的。”

  “那就先谢谢大家了!”叶寒苏笑着说道。

  终于,在两个人的奋战下,教室打扫完了,叶寒苏正准备整理工具,海凌却从她手中接过了扫帚,“你先回家吧,剩下的我来就可以了。”

  “谢谢。”叶寒苏道了谢,先行离开了。

  “真热啊。”叶寒苏一边走在街道上,一边用手抹着额上的汗珠,头发都一缕缕地贴在了脸上。快两个月了,叶寒苏的头发终于从一个假小子的状态变成了标准的娃娃头,再过几个月,应该会长得更长些吧,她暗暗地想着,到时候就绝对不会有人把自己看成男孩子了。

  很快,花鸟市场的巨大招牌出现在叶寒苏的视野中。马上就可以吹江风了!叶寒苏开心地对自己说道。正在这时,一团绿色的物体从天而降,擦着她的鼻尖,啪嗒一声摔到了地上,随之飞溅开几团泥块以及数片绿色的碎片,叶寒苏的脸上也被砸中了几下。

  突遭变故惊魂甫定的叶寒苏就那样僵在了原地,过来好久才想起将半抬起的左脚放回地面。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身边的居民楼,一位中年妇女迅速地将探出的头缩了回去。叶寒苏见状只能叹了口气,懒得去计较,转而蹲下来看着落下来的东西。

  那是一株刚从花盆里拔出的植物,根系被粗鲁地扯断,七零八落地带着些泥块,茎干也折了。叶寒苏拾起这株植物,仔细地看了看,状如叶片的茎干已经发黄,软蔫蔫的没有水分,看来是因为觉得养不活就这么拔出来扔掉的把,这么想着,她又抬起头望了居民楼一眼,眼中带着些愤懑。

  “这么做太残忍了吧。”叶寒苏喃喃地说道,小心地整理了一下已经奄奄一息的植物。不知道老爷子有没有办法把它弄活,这样想着,她捧起这株植物,卖力地朝花鸟市场跑去。

  “老爷子!”还没到老爷子的花摊,叶寒苏便大声喊了起来,老爷子从含笑与栀子围出的苑囿中探出了头。

  “寒苏,放学了啊。”

  “老爷子,帮忙看看,这个还能不能救活!”叶寒苏捧着植物冲进花摊,差点撞翻了一旁的含笑。

  “丫头,你小心点!”老爷子吹吹胡子,叶寒苏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造孽啊!”老爷子一看叶寒苏手中的植物就开始长吁短叹,“好端端的昙花居然种成这个样子!真是造孽啊!”

  “啊,这是昙花啊!”叶寒苏叹道,“我还从未见过昙花呢!”

  “是啊,居然被折腾成这个样子。”老爷子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准备花盆和泥土。

  “开花时会是什么样子呢?”叶寒苏盯着昙花,幻想着开花时的样子。

  “寒苏,发什么呆!过来帮忙!”老爷子开始呵斥了。

  “哦,好的!”叶寒苏收回幻想,开始和老爷子一起照顾这株奄奄一息的昙花。

  老爷子小心地为它整理了破损的根部,剪去了蔫黄的茎干,很快,原本一株很大的枝干杂乱的昙花变成了矮矮小小的一棵,老爷子小心地将根埋入土中,浇饱了水,之后将它放到了植物茂密的阴凉处。

  “接下来,就要看他的造化了。”老爷子抹了一把汗,叹道。

  “造化?”叶寒苏抬头望着老爷子,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伤成这样,我也不知能不能救活啊。”老爷子一说完就坐到了藤椅上,藤椅前后摇晃着,老爷子也闭上了眼睛开始休息。

  你一定要活下来啊。叶寒苏看着昙花,在心中默默地说着,一阵江风吹过,花摊里的所有植物都迎风摆动,昙花短小的茎干也轻轻摇晃了一下,似是应答。

  很快,暑期的补课就结束了,伴随着新学期的开始,叶寒苏正式进入初三、进入了毕业班,补课一下子多了起来,每晚回到花鸟市场时,老爷子的店已经关门,于是,就连看一下那盆昙花都成了奢望。转眼间,“十一”到了,叶寒苏本想用这七天的假期和老爷子一起好好照顾昙花,结果,考试接二连三地安排了下来,直到第六天的中午,老师才宣布了休息的决定,于是乎,假期只剩一天半了。

  “聊胜于无,聊胜于无!”在众多的唉声叹气中,叶寒苏反复地自我安慰着,毕竟能够在白天回到花鸟市场了,这也意味着,她终于可以看到昙花了!

  数日不见老爷子的花摊,叶寒苏惊讶地发现花摊大变样了,过去没什么人搭理的小摊居然围了不少人!而且,都是些年轻的……女士……

  出什么事了?叶寒苏好奇地走过去,开始往围观的人群中挤。

  猫咪老师铃声“老爷子,你的花摊好热闹啊!”叶寒苏努力挤到花摊前,却发现老爷子并不在花摊,坐在花摊里的是一个十岁看起来像大学生的男生,身材纤长、皮肤白皙,五官清秀却又不失英气。叶寒苏左顾右盼地看了看围观的人,一个个都非常集中地将视线投向中间的男生,没有任何多余的视线看着花摊里的花草,而那个男生面多众多的注目礼,神色依旧坦然,只是眼睛一直盯着地面。

  “老爷子呢?”叶寒苏终于挤进了花摊的那片园囿中,疑惑地问着坐在藤椅上的男生。

  坐在藤椅上的男生猛地抬起头,随着他的动作,旁边顿时传来一阵阵惊叹。

  “哇,好帅啊~”

  “真没想到这个破破烂烂的花鸟市场里居然有这么帅的人~”

  听着这些话,叶寒苏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可等她白眼翻完,就发现面前的那位帅气的男生正以一种凶狠的眼光盯着自己,仿佛她是一个随意闯入的入侵者。

  “啊,我,我……”叶寒苏被他的目光吓了一跳,顿时有些张口结舌,话没说完,那个男生就从藤椅上站了起来,走到了叶寒苏的面前。看着他带着些怒意的眼神,叶寒苏心里惴惴不安。岂料,他直接走到了叶寒苏的身后。

  “如果不买花的话,就不要一直围在这里!”他的声音清朗,犹如泠然的月光,虽然好听,但由于语气不善,也足以让那群围观的女士们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叶寒苏转过身,有些诧异地看着他的背影,同时心里一松,原来他刚才不是瞪自己的,正在这时,他转了过来,眼神也由刚才的尖锐变成了柔和。

  “谢谢你。”他轻声说道,同时朝叶寒苏略微躬身致礼。

  叶寒苏一愣,谢谢?为什么要谢自己?自己从没见过他啊。

  “哟,韦陀,你今天的气色还不错嘛。”老爷子爽朗的笑声从外面传了进来。

  “老爷子!”叶寒苏和韦陀齐声唤道,韦陀瞟了叶寒苏一眼,叶寒苏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哈哈!”老爷子笑着捋了捋胡子,对韦陀说道:“韦陀,有没有谢过你的救命恩人哪。”

  “嗯。”韦陀点点头,对叶寒苏露出一丝微笑。

  “诶?”叶寒苏偏着头想了想,终于醒悟了过来,她吃惊地用手指着韦陀,“你是那盆昙花?”

  韦陀含笑再度点了点头。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活过来!”叶寒苏开心地拍着手,却不料韦陀的眼神一下子就黯淡了下去,叶寒苏不解地望向老爷子,没想到老爷子也是一副失落的表情。

  “怎么了……”原本开心地拍着的手缓缓地放了下来,叶寒苏下意识觉得情况有些不妙。

  “韦陀的生命并不会延续很久。”老爷子走到昙花旁边,用手抚摸着微微鼓胀的两个花苞,“这一次盛开后,他就会耗尽所有的生命。”

  “为什么?”叶寒苏的心中一阵惊惶,原本喜悦的心情也瞬间消失殆尽了,转而被担忧和悲伤攫住。

  “之前的种花人对他造成的损伤太严重了,让他维持住这短暂的生命已是竭尽我的全力了,所以……”老爷子的语气越来越沉重。

  叶寒苏将目光投向韦陀,他的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就连他身上的生气也是极其淡薄的,就如他的本体——那盆昙花一样,虽然还活着,但绿色的茎干上依旧泛着微黄,宣告着衰败的迹象。

  又是……死亡吗……

  虽然只要是生命,迟早都有面对死的那一天,但是,任谁也无法接受猝然到来的死亡,只在一瞬间便割裂了一切,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无法挽留。

  “如果会死的话,就不要开花了嘛!”叶寒苏低下头,眼泪抑制不住地向下滴。

  “无论开不开花,我都会死的。”韦陀平静地说道。

  叶寒苏猛地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韦陀,韦陀的面容无悲无喜,似是在诉说一件平常的事情。

  “所以,在我死去之前,至少也要让这花朵尽情地盛开一次。”韦陀走到花边,用手轻抚花苞。

  “韦陀……”叶寒苏的心中一阵绞痛,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美丽的昙花会遭到人们如此地对待!她紧紧地握住双手,掌心被指甲刺得好痛好痛,但这终究不敌心中的哀痛,她好恨,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及早将韦陀从前一个种花人手中救出来!

  一时间,三个人都沉默了,花鸟市场的喧嚣变得格外刺耳,人来人往,欢笑言谈,看着这里繁盛的花草。

  但是,这个热闹的世间却容不下一株昙花的生命。

  叶寒苏开始抽泣,她用手不停地抹着泪水,可是怎么都抹不尽。

  “韦陀,和寒苏一起出去走走吧。”老爷子摇摇头,语气有些低沉。

  “嗯。”韦陀应了一声,走到叶寒苏面前。

  “韦陀……”叶寒苏抬起朦胧的泪眼,朦胧中看到的却是韦陀的笑脸。

  “不要再哭了。”韦陀说着,握住了叶寒苏的手,牵着她向花鸟市场外走去。

  温凉的手传来安定心灵的力量,叶寒苏愣愣地被韦陀牵着,跟在他身后,眼泪渐渐地止住了,但心中却依旧凄冷。

  明明知道死亡就在眼前,为何还能如此淡然?

  叶寒苏呆呆地望着韦陀的背影,而前者也骤然转过了身。

  “怎么了,我走得太快了吗?”韦陀的眼中带着些关切。

  “啊!没,没有……”叶寒苏觉得脸颊有些发烫,连忙又低下头去,眼角的余光却发觉他们正被路人注视着。

  “韦陀,我……我自己走就好了……”叶寒苏小声地说着,似是很不好意思。

  “嗯。”韦陀轻声应着,松开了手。温凉的触感顿时消失了,叶寒苏心里一阵空落落的。

  两个人又继续一前一后地走着,走出了花鸟市场,走上了街道,浪涛和人来人往的喧哗声换成了马路上车水马龙的声响,唯一不变的是来往路人的目光,带着新奇,带着惊讶。

  “韦陀,好多人都盯着你看呢。”叶寒苏抬起头,对着韦陀说道,勉力挤出笑容,试图抛却心中的忧烦及那一丝空荡荡的感觉。

  “那又能怎样呢?”韦陀语气淡漠,“我并不需要那些人的目光。”说着,韦陀突然停下了脚步,他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寺庙说道:“我们进去逛逛吧。”

  这座寺庙是本地非常有名的旅游景点,庙内游人如织,原本应是清修之地的寺庙也沾上了些世俗的尘嚣,韦陀带着叶寒苏穿过一座座厅堂,走过一尊尊佛像。本以为他就准备这样走马观花地逛完寺庙时,韦陀停在了一尊佛像前。

  那尊佛像头戴凤翅兜鍪盔,足穿乌云皂履,身披黄锁子甲,一手持着金刚宝杵,一手扶在腰间,浑身透着威严的气势。

  “韦陀尊者。”叶寒苏念出了佛像下的名字,有些兴奋:“韦陀,你的名字就是这个吧,难怪一直觉得很熟悉。”

  “你知道昙花的另一个名字吗?”韦陀说道。

  “另一个名字?”

  “昙花还有一个名字,叫韦陀花。”

  “哦?难道昙花和韦陀尊者有什么渊源吗?”叶寒苏很是好奇。

  “传说,昙花的仙子曾是一个花神,她爱上了为她除草的青年,后来这段爱恋被天神得知,那个青年被送到灵柩山出家,赐名韦陀,并因此忘记了花神,而花神受罚后,被贬为开花只有一瞬的昙花,永远无法与青年相见。可是,花神忘不了那个青年,于是,就选在韦陀尊者为佛祖采露煎茶的时候开花,只求能够再见一面。”

  “那,后来他们见到了吗?”叶寒苏急切地问着。

  韦陀摇了摇头,继续说道:“青年已经忘记了花神,所以花开花谢、年复一年,他们始终没能再相见。”

  “没想到,昙花的身上居然有这么令人忧伤的故事。”叶寒苏的心情一下子又沉重起来。

  “昙花一现,只为韦陀。每一株昙花都有自己要为之绽放的事物,那也是拼尽所有力量也要求得一次绽放的原因。”韦陀看着叶寒苏地说道。

  “韦陀,你是为了什么而执意盛开呢?”

  “是为了那一轮圆月。”韦陀走出殿堂,抬头望着天边,“种植我的人根本就不懂得照料昙花,若不是夜夜的月之清辉,我怕是难以存活至今。如今我性命将尽,对月之恩请无以为报,只能凭着这次的绽放聊表谢意了。”

  叶寒苏的目光望去,已近傍晚的天空中悬着半个月亮,在蔚蓝的空中,犹如一抹浮云。

  “快要满月了呢。”叶寒苏亮,轻声说道。

  “是啊。”韦陀回应着,语气中充满着期盼。

  回花鸟市场的路上,叶寒苏和韦陀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着,夕阳的余晖照着他们,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一切都显得那么的恬静,没有前方悄悄等候的死亡,没有痛彻心扉的悲伤,没有分别,没有泪水。

  如果,如果能够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了。叶寒苏恍恍惚惚地想着,一直走着,走不到尽头出的死亡。

  正当叶寒苏沉浸于这个美好的幻想中时,韦陀悄无声息地倒在了地上,仿佛有什么狠狠地击中了他,紧接着,他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韦陀!你怎么了!”叶寒苏扑到韦陀身边,她伸出手想扶起韦陀,可一碰到韦陀的身体,手心就传来一阵湿滑的感觉。叶寒苏抖抖索索地收回手,发现掌心全是青绿色的汁液,那是昙花的汁液!

  韦陀的身上突然出现了很多伤口,他痛苦地抱成一团,颤抖地越来越厉害,更多的青色液体从他身上的伤口流淌出来,将他身上白色的衬衣染得一片青绿。

  “韦陀!”叶寒苏吓得魂不附体,顾不上路人的目光,拼劲全力扶起他,将他挪到了僻静的小巷。

  “韦陀,韦陀!你到底怎么了!”望着痛苦的韦陀,叶寒苏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花……花苞……”韦陀抬起头,脸色惨白,叶寒苏甚至可以看到他皮肤下纵横的青色脉络。他的嘴唇哆嗦着,竭尽全力地想说出完整的句子,可是他无法做到。毫无办法的叶寒苏只能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希望能够缓解他的痛苦,可是,这么做一点用都没有。

  叶寒苏哭泣着,骤然发现手中的触感正在逐渐淡薄——韦陀正在消失!她一把抱住韦陀,希望能够挽留住他,但是这个举动丝毫不能阻止韦陀的消失,终于,叶寒苏怀抱中只剩下一片虚空。

  “老爷子!”叶寒苏嘶声喊着老爷子,发疯似地冲进花鸟市场,挤过熙熙攘攘的买花人,跑到老爷子的花摊前。那里,正站着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妇,那夫妻俩正一个劲地对老爷子道歉,小男孩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老爷子则一脸愠怒地瞪着他们。

  叶寒苏的视线转向那个小男孩,当她看到小男孩的手时,只觉得血一下子涌上了大脑——那个小男孩的手中,抓着两个已然有些萎蔫的花苞,洁白得如月色般微微鼓胀的花苞!

  实在是太过分了!

  叶寒苏的脑中变得一边空白,她再也压不住自己的怒火,扬起巴掌就朝那个小男孩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非常清脆,紧接着的是小男孩哇哇的哭声,叶寒苏瞪着小男孩,猛力地喘息着,看着他依旧攥在手中的花苞,叶寒苏觉得这一巴掌根本就不能解气,这个孩子,他毁了韦陀的愿望!毁了韦陀的生命!

  啪!第二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这一次,是扇在叶寒苏脸上的,那个做父亲的男子丝毫没有留情,一边骂着一边打了叶寒苏一巴掌,叶寒苏被打地别过了脸,脸颊上顿时传来火烧般的灼痛。

  “不就是两朵花吗?我们已经说了可以赔钱,是你自己不要我们的钱,现在居然还打我儿子!”那个妇女泼妇般地骂着,如护雏的母鸡般将小男孩搂在身前,他的丈夫一把夺过儿子手中的花苞,狠狠地砸在地上,抬起脚就要踩上去。

  “住手!”老爷子大喝一声,那个男子被他的气势镇住了,他愣了一下,收回了脚。

  “不爱护花的人,本店不欢迎!”老爷子用力的顿了顿手中的拐杖,语气凌厉:“滚!不要污了我的店子!”

  那夫妻俩愕然地看了老爷子一会,牵着孩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叶寒苏颤抖着跪在地上,捧起已经破碎的花苞,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犹如寻找救命稻草一般看着老爷子,颤声问道:“老爷子,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老爷子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老爷子,韦陀说,他要在满月夜开花,他是为了答谢月辉之护而开花,马上,马上就是满月了啊……”叶寒苏哭得话语都不连贯了,“老爷子,帮帮,帮帮韦陀吧……”

  “丫头,不是我不想帮,我实在是……”老爷子别过头,眼睛也红红的。

  叶寒苏捧着花苞,跌跌撞撞地走到昙花旁,如今,原本就泛着黄的茎干更是没了精神,整株昙花蔫蔫的,似是随时都会死去。

  “韦陀……”叶寒苏无助地哭着,将脸埋入手中,埋入那两朵破碎的花苞中。

  回到家中,叶寒苏懒得对元青解释脸上的红印以及红肿的眼睛,一个人坐在书桌旁对着眼前的花苞发呆。

  真的无法挽回了吗?真的救不了韦陀了吗?难道韦陀就这样无法盛开就死去吗?如果韦陀的时间能倒回去该多好,倒回花苞依然生于枝头的那一刻该多好,那样,我就一直守着,直到他盛开……

  昏昏沉沉地,叶寒苏伏在了书桌上,思维开始模糊起来。

  “是你在祈求我的帮助?”一个空洞的声音在叶寒苏脑中响起,仿佛是岩洞中的回声。

  叶寒苏猛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混沌之中,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迷蒙的雾气。

  是梦吗?叶寒苏恍恍惚惚地想着,意识依旧是一片迷糊。

  “你不是想让那株昙花身上的时间倒回去吗?”声音又响了起来,叶寒苏一个激灵,完全清醒了。

  “你是什么人?你真的可以让韦陀的时间回到花苞未被摘下之前?”顾不上是不是做梦,叶寒苏激动地问道。

  “没错,我是时间之神噎鸣,你的要求我可以办到。”

  “太好了!”叶寒苏几乎要欢呼起来。

  “不过,那是需要代价的。”噎鸣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欢呼,叶寒苏愣住了,她下意识地问道:“代价?什么代价?”

  “你的时间。”噎鸣的声音冷冷的,一声声地敲击着叶寒苏的神经,“换而言之,是你的生命。”

  “多久的生命?”叶寒苏冷静下来,平静地望着眼前的一片虚空。

  “你放心,不会拿走你所有的时间的。”噎鸣的声音带着一种满足的笑意,“从现在起到满月,一共三天,所以,只要用三年的时间来交换就可以了。”

  三年的时间,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现在的叶寒苏对此已全然没了感觉,三年就三年吧,比起韦陀的愿望,这算得了什么呢?

  “好,我答应。如果明天韦陀恢复如初,我便将三年的时间给你!”叶寒苏抿紧嘴唇,坚定地望着前方。

  “真是爽快的女孩。”噎鸣的声音中的笑意更浓了,“快去看看昙花吧!”

  叶寒苏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母亲已经开始窸窸窣窣地整理店里的花草。

  已经第二天了吗?自己居然就那样伏在书桌上睡着了,叶寒苏揉揉太阳穴,脑中又开始浮现出之前的梦境,想到梦,叶寒苏匆忙穿好衣服,冲出自家的店面。斜对面的花摊里,老爷子已经开始忙碌了。

  “老爷子,昙花怎么样了!”叶寒苏急急唤道。

  “叶寒苏,你到底做了什么?”老爷子喊出了叶寒苏的全名,语气异常凝重。

  “我……”叶寒苏迟疑了一下,决定不把噎鸣的事说出来,“老爷子,你先告诉我,昙花到底怎么样了。”

  “寒苏,你和时间之神噎鸣做了什么交易。”是韦陀的声音,老爷子的身后浮现出一个人影,他逐渐走了过来,走到叶寒苏的面前。

  “韦陀,你没事了!”见到韦陀完好无缺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叶寒苏一阵欣喜,将代价的事情完全抛到了脑后。

  “是的,噎鸣将我身上的时间倒回至花苞仍在枝头之时。可是,噎鸣不会白白这么做,寒苏,你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韦陀的眉头皱在了一起,语气逐渐激烈。

  叶寒苏低着头,避开老爷子和韦陀的目光,两只手不停地绞着衣襟。

  “寒苏,你快说啊!”看见叶寒苏支支吾吾,老爷子急得直顿拐杖。

  “三年……噎鸣说,用三年时间来换。”

  “寒苏!你,你何必为我至此!”韦陀的声音颤动着,“你救了我一命,又用你自己的寿命来……我,我根本就无法回报你啊!”

  “不用回报的。”叶寒苏笑着看着韦陀,“因为,我想看见你的花,看见在满月的光辉下盛开的昙花。韦陀,你可以拼尽生命只为那一次绽放,我又何尝不可呢?”

  “寒苏……”韦陀怔怔地看着叶寒苏,只喊出了她的名字就没有再说下去。

  “不行!凡人的寿命才有几年?你这么换来换去的!寒苏,你这丫头,你完全就是拿自己的寿命开玩笑嘛!”老爷子还是一副着急的样子。

  “没事啦,只是三年而已啦。”叶寒苏笑了笑。

  “你是什么时候见到噎鸣的。”老爷子的两只眼睛瞪得滚圆。

  “昨晚……做梦的时候……”叶寒苏被老爷子的神情吓了一跳,缩着脖子,回答了他的问题。

  “那么,今晚他就会来拿走你的时间了。”老爷子开始来回踱步子。

  “老爷子……”叶寒苏怯怯地喊道。

  “别打岔!”老爷子不耐烦地瞪了我一眼,“乱惹事的丫头。”他咕囔着,继续埋头苦思。叶寒苏和韦陀对视了一眼,韦陀无奈地摇摇头,眼中满是责备的意味。

  老爷子来回踱了几步,终于停了下来,“没办法,只有求后土娘娘了。”

  “后土娘娘?”叶寒苏有些疑惑。

  “后土娘娘是噎鸣的母亲,是掌管地府的神明。”老爷子解释道。

  “地府?”叶寒苏顿觉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抖抖索索地问道,“怎,怎么,怎么求她……”

  老爷子沉下脸,举起了一把剪刀“咔嚓咔嚓”地剪动了几下,将剪刀伸到了叶寒苏的面前。

  “妈,帮我剪头发!”叶寒苏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好不容易留了三个月的头发,就这样没了。

  “你这孩子,我就说了让你剪短发,看你吧,果然没耐性留长!”元青很有耐心地啰嗦着。

  “妈,剪掉的头发别扔了!”

  “你这孩子,剪掉的头发有什么用!”剪刀在耳边嚓嚓地响着,碎发一缕缕地飘落在地。

  “妈,我说别扔就别扔嘛!”叶寒苏已不想再看,闭上了眼睛。

  深夜,叶寒苏拿着剪下的头发来到了江滩上,老爷子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全套的祭祀用品,俨然弄出了个神坛。神坛前,火焰灼灼地跳跃着,似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吞食即将入口的祭品。

  “老爷子,为什么要我剪头发。”叶寒苏捧着一包碎发,依旧是一副茫然的样子。

  老爷子白了叶寒苏一眼,开口说道:“你难道不知道吗?人的毛发与指甲含有人的精魂,某种意义上而言,就是人的替身。”

  “原来是这样……”叶寒苏点点头,可老爷子却是一副兴致高涨的样子,还是不停地说着:“当年干将莫邪铸剑时,因为金铁不熔,莫邪就将自己的头发投入炉火中,以此祭炉,然后就铸出了宝剑。”

  “嗯嗯……”叶寒苏兴趣索然的应着,心里却想着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还有,曹操也曾经割发代首,就是用头发来替代自己……”

  “好了好了,老爷子,要讲典故请改天吧,我要把这些头发怎么办啊。”

  老爷子再度翻了个白眼,似是因为兴致被打断而不爽,叶寒苏马上赔笑,轻声轻语地说道:“老爷子,还请您告诉我该怎么做。”

  “祷辞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把头发扔火里吧。”

  “扔……火里?”

  “是啊,就像清明节烧纸钱一样。”

  “呃……”叶寒苏不得不承认,这个比方确实是准确恰当,求地府的神明,自然是得烧过去的。

  叶寒苏将头发投入火中,跪在火堆前开始在心中来回念诵之前背好的祷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头发早已在火中化成了灰,叶寒苏也觉得腿开始微微发麻,可是老爷子丝毫没有要她结束的意思,正当她想着后土娘娘是不是不稀罕管自己这事的时候,噎鸣的声音居然凭空响了起来。

  “果然是有人指点啊!土地老,你还真爱管闲事。”噎鸣的声音冷冷的,听不出喜怒。叶寒苏抬起头,茫然地寻找噎鸣的身影。

  “噎鸣大人,小老儿与这丫头十分谈得来,所以才插的手。还请您不要拿走这个丫头三年的寿命。”老爷子对着虚空鞠了一躬,语气恭顺。

  “哈哈哈哈,我本来就没打算真的拿走她的时间,只不过是试试她的诚心罢了。”噎鸣朗声大笑,“没想到你们居然当真了,还求到了我母亲那里。结果弄得她老人家大发雷霆,把我狠狠地说教了一顿。”

  “噎鸣大人,您,您这……”老爷子的声音有些抽搐,叶寒苏估计他心里早把这噎鸣骂了千百遍了。

  “好了好了。”噎鸣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很愉快,“小姑娘,我很欣赏你,吓到你了,真是抱歉。”

  “啊,我……”叶寒苏梗住了,不知该说什么,余光却瞥见老爷子正拼命对自己使眼色,她连忙俯下身子,对着虚空拜了几拜。

  “你的头发,需要我帮你恢复原状吗?”噎鸣问道。

  “不,不用。”叶寒苏连连摆手,心想,要是白天刚剪的头发夜里还原了,妈妈还不得吓一跳。

  “那好吧。”噎鸣顿了顿,又说道:“不过头发剪了还是挺可惜的,这样吧,我送你一个东西,算是赔偿。”

  随着噎鸣的声音,一颗亮亮的东西从半空中掉落,正落到叶寒苏面前,叶寒苏一看,那是一枚小巧的发卡,上面嵌着一颗透亮的珠子,里面一圈一圈的,就像是树木的年轮。

  “这是时间凝成的珠子,你要好好保存!”噎鸣的声音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浪涛声中。

  “好了,没事了。”老爷子长舒一口气,“寒苏,你快回家吧,明天还要上学是吧。”

  “嗯,那我先走了。”

  看着叶寒苏离开了江滩,老爷子抬头望向虚空,说道:“她已经走了,你有什么话就问吧。”

  “那个孩子到底是什么人?”跳动的火光的上空,隐约显出一个虚浮的人影,他牢牢地盯着老爷子,语气中含着审讯的意味。

  “什么意思?”老爷子的眉头拧了起来。

  “母亲训斥我时,神情很不一般,似乎……那个孩子的魂魄不是什么简单的东西。”噎鸣的声音顿了顿,随后转成了轻松的语气,“幸好我尚未擅改她的寿数,否则,我肯定会被母亲骂死的。”

  “这……”老爷子脑中闪过叶寒苏跌落江水中的情景,纷纷绕开的江水似乎不是为了保护她,仿佛是……惧怕。

  “你知道些什么吗?”噎鸣声音更沉了一份。

  “老朽不清楚。”老爷子面无表情地回应着。

  人影随着火光晃动着,噎鸣沉默了一会,最终恢复到之前的语气:“好吧,那就算了。”

  “恭送噎鸣大人。”老爷子恭恭敬敬地垂首一拜。

  “这么快就送客了!”噎鸣的声音显出一丝不满,“土地佬,你这次害我挨骂,算你欠我的,听说你的花酿很不错,记得用花酿来给我赔罪!”

  “好……”老爷子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

  “哈哈,多谢你了,土地佬!”噎鸣愉快地笑着,终于离开了。

  “居然敲诈我!”老爷子猛得将拐杖摔倒地上,“这些上位的神灵实在是太过分了!”

  终于,满月的那一天到来了,放学的时间一到,叶寒苏就立即收拾书本,准备离开,组长却不合时宜地拦住了她:“叶寒苏,今天我们组做清洁。”

  叶寒苏悻悻地放下书包,她的同桌齐慕欣也一脸同情地望着她。

  对了,想起来了!叶寒苏看着齐慕欣,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看着我笑干什么?”齐慕欣下意识地觉得情况不妙。

  “今天应该轮到你了。”

  “为什么啊!”

  “一个月前,你说跟我换的,可你没有兑现,现在,该你做清洁了。”叶寒苏背上了书包,朝齐慕欣和组长愉快地摆了摆手:“明天见!”

  回到花鸟市场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叶寒苏抱起昙花,和老爷子一起走到了江滩上。浪涛声推开了花鸟市场的嘈杂,隔绝了对岸的繁华喧闹,带着静谧的气息铺洒到江滩上。

  叶寒苏轻轻地放下怀中的花盆,与老爷子一起静静地站着,等待着花开的时刻。

  夜色逐渐笼罩大地,空中,圆月的光辉逐渐明亮起来,柔和的银光在夜空中蔓延开来,映得原本是暗色的夜幕一片空明。昙花静静地沐浴在月光中,两枚微垂的花苞胀得鼓鼓的,似是在积蓄着最后的力量。

  渐渐的,微垂的花筒一点点地翘了起来,紫色的外衣慢慢地打开,淡淡的微光从花朵中溢出,皎洁如月色的花瓣微微颤动着,缓缓地绽开。与此同时,韦陀的身影也逐渐浮现,此时的韦陀,头戴华冠,身上穿着仿若银丝织就的锦服,白皙的肤色在月光下仿佛闪着柔光,原本淡薄的生气也随着清新的花香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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